超市收银台前的队伍移动得缓慢。每个人的购物车里,商品数量明显减少了——半加仑牛奶而不是一加仑,散装水果而不是整袋,品牌产品换成了商店自有品牌。收银机不断发出的“嘀”声,像是一遍遍提醒着:物价还在那里,顽固地、沉默地占据着生活账单的最大部分。

就在这样的现实图景中,美联储副主席菲利普·杰斐逊平静地告诉我们:“一些上行风险依然存在,但预计通胀将重回2%的轨道。”

这句话听上去如此熟悉,几乎让人产生时间错乱——一年多前,我们就开始听到类似的声音。

“预计”这个词,承载了多少重量?

杰斐逊选择了“预计”这个词,而不是“确信”、“确保”或“保证”。这个微妙的措辞差异,泄露了美联储内心深处的某种不确定性。在央行官员的词典里,“预计”往往意味着“希望如此,但留有余地”。

让我们拆解这句看似简单的话:前半句承认“上行风险依然存在”——这是对现实的妥协;后半句“预计重回2%轨道”——这是对未来的期许。一句话里,藏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时间维度,两个相互矛盾的情绪状态。

这不像是战略信心,更像是战略叙述。

2%:魔幻数字还是移动靶标?

通胀目标2%——这个数字已经刻入现代中央银行学的基因。但它从哪里来?为什么不是1.5%或2.5%?事实上,这个数字更多是基于历史惯例而非精确科学。它成为一个心理锚点,一个政策罗盘。

但现在,这个锚点正在松动。

当通胀连续24个月高于这个目标,当消费者价格指数(CPI)像过山车般起伏却始终不肯回到那个神奇数字以下时,“2%”开始显得像地平线——你可以不断接近,却永远无法到达。

美联储官员一遍遍重复“2%目标”,与其说是经济预测,不如说是信念宣誓。他们必须相信这个目标可达,否则整个货币政策框架就会失去立足点。

上行风险:被低估的“尾巴”

杰斐逊轻描淡写提到的“上行风险”,可能才是问题的核心。

什么是上行风险?是地缘政治冲突推高能源价格,是气候变化影响农作物收成,是全球供应链持续重构,是工资-价格螺旋的形成可能。这些不是边缘可能性,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。

美联储的模型擅长处理“正常”情况下的经济变量,但当世界进入“异常”状态时,这些模型就变得像用昨天的天气预报今天的风暴。

看看现实吧:企业仍在将成本转嫁给消费者,租金仍在上涨,服务业通胀顽固得像水泥一样。这些上行风险不是遥远的“可能性”,而是每天都在超市收据上签到的现实。

信心游戏:管理预期还是被预期管理?

中央银行业本质上是一场信心游戏。当人们相信通胀会下降时,他们的行为会使通胀下降——减少要求加薪的频率,接受较小幅度的价格调整,保持消费信心。

杰斐逊的讲话是这个游戏的一部分。通过表达对回归2%通胀的信心,美联储试图塑造这种信念。这是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——或者说,他们希望如此。

但这里有个危险:如果现实一再与官方叙述背离,这种信心就会腐蚀。就像那个喊“狼来了”的孩子,当真正的危机来临时,可能已经没有人相信。

美联储现在走在一根细钢丝上:既要维持控制通胀的信心,又要不显得脱离现实;既要承认困难,又要不引发恐慌。

历史不会简单重复,但会押韵

回顾1970年代的通胀斗争,当时的美联储也经历过这种“乐观预测-现实打击”的循环。起初,他们认为通胀是暂时的;然后认为是可控的;最后才被迫承认需要猛烈加息引发衰退才能真正压制通胀。

今天的美联储官员对此心知肚明,这也是为什么他们的言论总是如此谨慎。他们知道历史正在注视,知道每一次过于乐观的预测都可能在未来成为批评的靶子。

但政策制定者面临一个根本困境:如果他们公开表达对通胀顽固性的深切担忧,可能引发市场恐慌;如果他们表现得过于乐观,又可能被指责脱离现实。

杰斐逊的表述是这个困境的典型产物——承认问题,但表达信心;提示风险,但预测成功。

普通人的通胀,美联储的百分比

对美联储来说,通胀是百分比、数据点、政策目标。对普通人来说,通胀是艰难的选择:加油还是买药,外出就餐还是支付电费,为孩子买新鞋还是推迟牙医预约。

这种脱节可能是危险的。当政策制定者谈论“通胀重回轨道”时,他们想象的是图表上的一条曲线。但对数百万人来说,这是生活质量的下滑,是未来计划的推迟,是财务压力的持续。

2%的通胀听起来很温和,但别忘了,这是在多年高于目标通胀之后的2%。物价已经站在高台上,2%的增长是在这个高台上的进一步上升。即使通胀“重回2%轨道”,价格也不会回到从前——它们只是以较慢的速度继续上涨。

赌注是什么?

美联储正在进行一场高风险赌博。他们赌的是:通胀将逐渐消退,而经济不会崩溃;上行风险不会成为现实,下行风险不会失控;公众耐心不会耗尽,市场信心不会动摇。

如果他们赌赢了,将被誉为成功引导经济实现“软着陆”的智者。如果他们赌输了,可能被指责为脱离现实、行动迟缓,重蹈1970年代的覆辙。

杰斐逊的言论显示,美联储仍然选择押注乐观的一面。但每多一个月的高通胀数据,每多一次地缘政治冲击,每多一轮工资上涨压力,都使这个赌注的风险增加一分。

真相可能在中间某处

现实可能既不是美联储完全正确,也不是彻底错误。通胀可能确实会下降,但不会像他们希望的那么快、那么顺利。2%的目标可能在2025年达到,也可能在2026年——这两年的差异,对政策来说是技术调整,对家庭来说是巨大负担。

或许最终我们会发现,“通胀重回2%轨道”不是事件的结束,而是新常态的开始——在这个新常态中,我们学会与更高的价格共存,美联储学会接受略高的通胀目标,经济学会在更不稳定的环境中运行。

杰斐逊的话给了我们希望,但也提醒我们保持警惕。在通胀这场战斗中,过早宣布胜利和过早承认失败一样危险。而我们所有人——消费者、投资者、政策制定者——都还在等待最终答案的揭晓。

超市收银台前的队伍还在移动。收银机的“嘀”声还在继续。无论美联储如何“预计”,现实生活的账单,从不等待任何人的预测。